【鲜花#9】这一次,没有标准答案

“请考生把笔放好,等待监考老师收卷。”

不如说漫长的高四终于结束了,甚至在还没有打铃之前,我就需要使出全身的力量来抑制自己内心的咆哮,而在铃声响起的那一刻,我的心却突然停滞般的冷静了下来。或许是被铃声带回了现实,我知道,在喜悦的背后,一切美好的结局也将到来。

即使已经迎来了解放,同学们也喜怒不形于色,但这一切马上会在考点门口被一捧捧鲜花所催化,诱导出无尽的幸福眼泪。

我知道,这一切都与我无关,这其中的欢笑曾经也属于我。

电车坐上两站,渡过沼田川桥,夕阳正斜照于白泷山之上,倒映出这个海港小镇的全貌。东方暗蓝的天际边,因岛大桥的悬索一成不变的矗立着。

这个世界几乎没有任何变化,除了这并不在一个樱花盛开的时节。


梦里不知身是客,一晌贪欢。

这是刚刚结束的高考语文默写的标准答案,也是她唯一留下的笔记本上的唯一一句话。

虽然他的哥哥将全部的怒火宣泄到我的身上,她的父母最终决定把这个笔记本交给我。

不能接受这个事实的除了她的家人,还有她的闺蜜和她的那些追求者们,我自然而然的成为了众矢之的。当然,我必须接受,因为我必须为这件事承担全部责任。

不管是在走廊中接受着他人的指指点点,还是被她的深度思慕者贴上戏谑的标签,我都必须要默默承受,敢想,却在最后一刻怯懦。

那些知名的心理专家说,这就是幸存者偏差,正确的方法就是赶快忘掉她。在又一个樱花盛开的季节里,我将那笔记本埋在了山下,就像樱花的花瓣一样,在最完好的时候腐烂在泥土中。

但是,正确的方法似乎并不正确,即使我们已经彻底的断绝关系,我依然成功的在后来的每一次考试中失败了。

浑浑噩噩的,我升入了高四,转到了没有人认识我的松永高中。


和她的第一次约会,是在一个暮春里,爬上笔影山长长的阶道,才来到了须波神社,这里可以望到因岛,向岛,以及被我们称作家乡的小镇。

山和海之间,是一条电车铁道,并说不上繁忙,一个小时四班车,铁道边绽放的是濑户内最美丽的樱花。海风吹过,扬起积雪击面,无亭台也无云漫,但是白雪也是白云。

仿照那些诗性的艺术表达,跨过铁道,像锁住这一最绮丽的瞬间。我感受到大地在微微震动,我听到内燃机的轰鸣,听见警笛长鸣,她却死死站住。我在呼喊,呼喊在乱花中迷失了道路;我心定格,定格在樱花的生命随风飘尽的时刻。

我想要冲向前去,但是双脚被死死的钉住,原来这是恐惧。

她在笑,她在怨恨。


一年复一年,一年卷十分。三百六十天,卷王在天上。

高四的生活是不容有丝毫情感的。在这里,人的最后一点底线和人性也被磨灭。

没有了同学的攻击,长久地看不见西濑户大桥的日子渐渐使我淡忘了那段回忆,有时在梦中偶然想起,却又激发出撕心裂肺的痛。

696的监狱般的生活和美其名曰“调休”的画大饼补课,无疑在压榨着同学们最后一丝动力。于是,抽烟,喝酒,打架,斗殴,赌博,都在学校的监管之外悄然进行。

我有一定的钱,我会一定的武术,我还一定的善于翻墙(物理意义),还懂得一定的斗地主,于是自然的获得了同学们的拥护。

我有了如影随形的朋友,还甚至拥有了一段被压力扭曲到变态的感情。

在高考前夕,我们通宵游戏,让黑夜吞噬我们最后的一丝火光。

原来,没有你的生活,也可以这样美好。

正如高四的生活一样,已经燃烧过生命的老人让年轻人在必经之路路上多燃烧一点生命,然后笑着说,燃尽的生命给我带来了生命的充实。


You are a world away / Somewhere in the crowd

In a foreign place / Are you happy now

There's nothing left to say / So I shut my mouth

So won't you tell me babe / Are you happy now

Are you happy now?

没有了绽放的花的樱花林也不过是寻常,却因为两三天的樱雪而让人惦念一整年的时间。

我徘徊在铁道边,六月毒辣的太阳即使有海风的抵消依然显得毒辣。

她的笔记本就埋在那棵树下,我几乎想要把她挖出。

或许已经不必,笔记本是否存在似乎已经不再重要。

我或许会考上福山的大学,或许能有机会去冈山,或许会找到一个平凡的人,在平凡的一生中渐渐淡忘掉曾经的一切。

蝉在叫。


人生正如一张试卷,不知不觉间,在这张没有标准答案的白纸上,我已经填下了一个无限接近标准的答案。

像绿叶一般,吸收世界濯淖,放出一点清新,枯黄后零落成泥,周而复始。

不管是我杀了她,还是她杀了我,或是我杀了我,她杀了她,此刻已经失去了其意义,我的决定已经被做出,早在与她邂逅之前,我的回答已经注定。

这一次,没有标准答案。

聆听铁轨的声音,在钢介质中再遥远的声音也能穿越几千里。

我知道,一辆电车正在向这里进发,正如他在此前几十年日复一日所做的一样。他曾在那个樱花盛开的日子从这里经过,却没有留下那一天的任何色彩。

那声音是清脆的,那声音是轰鸣的,正如夏日的惊雷。

那是穿越时空的呼唤。